明德殿内，香雾缭绕。小夭跪在蒲团上，望着母亲的画像，指尖抚过供桌上的冰晶盏——那是玱玹亲手为母亲刻的。涂山璟立于她身侧，衣摆轻扫过青砖上的冰裂纹。
“母亲，这是涂山璟。”小夭的声音混着檀香，“他说要带我去青丘看狐狸洞。”
璟叩首时，看见画像上女子的眼睛与小夭如出一辙，眼角那颗泪痣仿佛要滴下来。“青丘的雪狐每年都会在洞口种凤凰花，”他轻声说，“明年此时，小夭的窗台会开满她最爱的朱砂色。”
殿外传来靴声，玱玹握着酒壶进来，衣袍上还沾着晨露。“姑姑最爱喝的桑葚酒，”他晃了晃酒壶，琥珀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柔光，“我让御膳房按她当年的方子酿的。”
小夭接过酒壶时，触到他掌心的老茧：“又去练刀了？”
玱玹替她斟酒，酒液溅在青砖上洇成暗褐：“睡不着。”他忽然转头看璟，“涂山公子可知，姑姑当年为了救西炎百姓，亲手斩了自己的坐骑？”
璟垂眸：“听说过，是只修炼千年的赤豹。”
“对，”玱玹的指尖着酒壶，“它临死前还舔了姑姑的手，像在说‘别难过’。”他忽然逼近璟，“所以小夭若掉一根头发，我会让涂山家的狐狸们，都尝尝赤豹的滋味。”
“玱玹！”小夭按住他的手，“别吓他。”
男人盯着璟泛白的指节，忽然笑了：“逗你的。”他将酒壶重重搁在供桌上，“只要你护好她，西炎与青丘，永为盟友。”
璟抬头时，看见阳光穿过玱玹的发丝，在他肩头织出金边。那是王者的光，也是守护者的光。“臣谨记。”他轻声说。
西炎王宫的御花园里，阿念追着蝴蝶跑，纱裙扫过满地蒲公英。小夭倚在九曲桥上，看璟与颢然比划剑术。
“那狐狸使的是青丘步法？”阿念忽然凑近，发间的蝴蝶钗子晃得人眼花，“像踩在云上似的。”
小夭替她别正钗子：“青丘术法以柔克刚，和西炎的刚猛剑法不同。”
阿念忽然抓住她手腕，指尖触到冰晶链：“小夭，你真的要嫁给那只狐狸吗？”她望着远处的璟，“我总觉得他眼神太柔，像藏着刀子。”
小夭轻笑，望着璟被风吹起的衣角：“你呀，是看谁都像坏人。”
“我是怕你被骗！”阿念跺脚时，惊起一群锦鲤，“就像防风意映骗篌公子，现在又来勾着璟公子……”
小夭的指尖突然收紧：“你说什么？防风意映找过璟？”
阿念意识到说漏嘴，慌忙摆手：“我、我听侍女们说的！她说防风氏的人今早来找过涂山公子，还递了香囊！”
桥下的水突然晃了晃，小夭看见自己倒影皱成碎片。她想起璟今早袖口那缕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想起他说“处理族中事务”时回避的眼神。
“小夭？”阿念拽了拽她衣袖，“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小夭握紧栏杆，指甲掐进檀木纹理，“我去去就来。”
涂山璟的临时书房里，防风意映的指尖抚过案上的《青丘志》，眼角扫到窗外的小夭。
“璟哥哥还记得我最爱杜若香？”她晃了晃手中香囊，“特意让人从极北之地采的雪杜若，比寻常的更香。”
璟退后半步，袖中冰晶链硌着皮肤：“意映，退婚书我己派人送去防风家，你我……”
“我知道你要娶西炎王姬。”她忽然逼近他，“可你忘了吗？当年在青丘，是谁替你挡住刺客的毒箭？”
璟的瞳孔骤缩，触到心口旧疤。记忆闪回——十六岁那年，意映替他挡下致命一箭，血浸透了她的月白衫子。“我没忘，”他声音发颤，“但感情不能用来偿还。”
意映忽然笑了，指尖勾住他的玉佩：“感情？你对那王姬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借她摆脱我，借西炎稳固涂山氏罢了。”
“住口！”璟攥住她的手腕，却在看见小夭站在门口时猛地松开，“小夭，你听我解释……”
小夭盯着他腕间的香囊流苏，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解释什么？”她走进屋，靴跟敲在青砖上像催命鼓，“解释你收了未婚妻的定情信物？还是解释你们旧情未了？”
意映掩唇轻笑：“王姬误会了，我与璟哥哥不过是——”
“你闭嘴！”小夭转身时，发带扫过她脸颊，“涂山璟，”她逼视着他，“我只要一句实话——你退婚，是不是因为我能给你西炎的支持？”
璟的指尖在空中虚握，像要抓住她眼底的光：“不是。”他声音沙哑，“我退婚，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十七岁那年在清水镇遇见你开始，就喜欢你。”
小夭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那个在破屋里替她熬药的少年，想起他说“我叫叶十七，是你的人”时的认真模样。“那香囊呢？”她指节发白，“为什么收？”
“因为她用涂山家的机密要挟我。”璟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她说若不收下，就把篌私通辰荣余党的证据公之于众。”
意映的脸色骤变：“你竟敢——”
“我敢。”璟转头看她，目光冷如刀锋，“涂山篌的事我自有处置，你再敢拿小夭做文章，我不介意让防风家尝尝灭族的滋味。”
小夭的 breath 忽然滞住。她看见意映的指尖在发抖，看见璟眼底翻涌的暗色——那是被逼迫到绝境的兽类才有的光。
“你好狠的心。”意映后退半步，香囊掉在地上，“当年你母亲被害死，我替你追查凶手，如今你竟为了一个外人……”
“够了！”璟的声音像冰裂，“当年的事我早有定论，与你无关。”他弯腰捡起香囊扔出窗外，“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意映盯着他决绝的模样，忽然笑了：“涂山璟，你以为娶了王姬就能摆脱过去？”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香囊，“等她知道你母亲是被你父亲害死的，等她知道你身上流着凶手的血——”
“住口！”璟的法术骤然爆发，案上竹简纷纷扬起，“滚！”
小夭被气浪掀得后退，却在璟伸手护她时抓住他的衣袖：“她说的……是真的？”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射中要害的兽。窗外的风卷着杜若香扑进来，他望着小夭眼底的疑虑，终于轻轻点头：“是。”
阿念的惊呼声从廊下传来，小夭却听不见。她望着璟颤抖的睫毛，想起他掌心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那是他亲手捅向父亲的剑痕。
“所以你才拼命对我好？”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我是唯一能让你觉得自己干净的光？”
璟突然跪下，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小夭，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他额头抵着她小腹，“哪怕我脏，哪怕我身上有血，可我对你的喜欢……”
小夭望着他发顶的白发——那是被父亲囚禁三年所致。指尖触到他耳后未褪的狐毛，忽然想起他说“青丘的狐狸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时的眼神。
“起来吧。”她轻声说，替他拂去膝头的尘土，“我信你。”
璟猛地抬头，看见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阿念在廊下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从未见过玱玹哥哥以外的人，能让小夭露出这样柔软的神情。
“但下次再有事瞒着我，”小夭捏了捏他耳垂，“我就把你扔进赤水喂食人鱼。”
璟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好。”他轻声说，“以后我的命，都交给你管。”
夜，西炎城楼。小夭披着璟的披风，看玱玹在月光下舞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响。
“阿念说你今早和璟吵架了。”他收刀入鞘，汗湿的发贴在额角，“怎么回事？”
小夭望着他腕间新添的刀伤：“没事，解决了。”她递过水壶，“倒是你，又在练什么不要命的刀法？”
玱玹灌了口水，喉结滚动：“想变强。”他忽然转头看她，“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离开。”
小夭望着他眼底的暗潮，忽然想起母亲葬礼那天，他也是这样盯着火葬台，指甲掐进掌心的血珠滴在孝服上，像朵开败的花。
“玱玹，”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靠强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他指尖着刀柄，“但至少变强之后，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阴影里。”
风掀起小夭的披风，璟的雪松香混着玱玹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她望着远处的青丘方向，想起璟说“青丘的狐狸能看见人的执念”。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璟说狐狸洞的墙壁上，刻着历代涂山家主的爱人名字。”
玱玹的指尖猛地收紧，刀柄在掌心压出红痕：“哦？他打算刻上你的名字？”
“或许吧。”小夭轻笑，“不过我让他先刻‘叶十七’，毕竟那才是我认识的他。”
男人望着她发间跳动的月光，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只要你开心就好。”他的指尖在她肩头停留半秒，“若有一天他负你，我会让他知道，西炎的刀刃，比青丘的雪更冷。”
小夭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替自己赶跑抢糖的孩童，想起他把唯一的蜜糕塞进她手里时说“我不喜欢吃甜”。
“傻哥哥。”她轻声说，“我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玱玹的喉咙突然哽住。他望着她被月光镀亮的侧脸，很想伸手抱抱她，像小时候那样。可终究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像触碰一团会化的雪。
“小夭，”他轻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哥哥。”
男人在心里苦笑。最重要的哥哥，多好的位置，多远的距离。他转身时，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永远追不上光的尾巴。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祭你母亲。”
小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玱玹！”
他回头时，看见她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胸腔里有什么轰然炸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十八岁那年在清水镇找到她时的狂喜，听见此刻想把她揉进骨血的渴望。
最终只是轻笑一声，张开双臂抱住她：“怎么，怕我跑了？”
小夭靠在他肩头，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嗯，怕你像母亲的赤豹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玱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梅香。怀里的人那么暖，那么轻，像团会灼伤他的火。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样抱她。
“不会。”他轻声说，“我会永远在你身后，像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城楼外，青丘方向亮起一道狐火，像在回应他的誓言。小夭望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璟说的“光与影本就是一体”。或许有些感情不必言说，只要彼此懂得，便己足够。
夜风吹过，城楼的铜铃轻轻摇晃。两个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像幅未完成的画，等待着命运的笔，落下最后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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