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山门前立三丈朱漆法坛。
法坛设九龙盘金御座，背北面南，官家端坐其上。
左右乃执麈尾之杨戬，捧丹匣之梁师成。
法坛东西设二坛，稍低于御座。
东坛林灵素着紫金道冠，手执玉笏。
西坛正是方百花，身披素白鹤氅，面覆轻绡，端坐青玉莲台。
因方真人为女冠，特于东坛立云母屏风，上绘蓬莱仙山。
两坛间空地铺玄黄八卦毡，文武百官依品序列坐。
寺门八字墙外人头如蚁，开封府衙役持水火棍弹压。
百姓踮脚张望，汴梁百姓多己识得林灵素，故争睹方真人。
然为屏风所隔，难窥真容。
但见香烟缭绕中，纱幕后隐约身影，恍若姑射神人谪凡。
忽闻云板三响，但见鎏金香炉中青烟首上，竟在半空结作【神霄光明】西字篆文，围观百姓顿时哗然伏拜。
此时法鼓骤鸣，众皆噤声，论道大典由是开场。
蔡攸着道服，立于官家右前阶下，击玉磬三声，朗声道：“奉道君皇帝敕命，今日辩明道统。神霄派林真人，请先陈其要。”
林灵素起身向官家行礼，麈尾一展，声若洪钟：“道之本源，无形无名。《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乃道门正统，以虚无为本，以清静为宗。光明道将阴阳割裂为【明暗二宗】，篡改道祖真意，实为异端！”
屏风后，方百花清音泠然，不疾不徐道：“林真人既引《道德经》，可知第西十二章下文？【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光明道教义【明为少阳，暗为太阴】，正是阴阳和合之象，《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也，真人强斥为【割裂】，莫非连道祖经文亦要曲解？”
“尔等明教，本出波斯魔教，妄称【老子化胡】。老子出函谷，止于河西，尔等伪托圣贤，实则亵渎三清！”
“《史记》载老子西出函谷，真人何以断言止于流沙？道如流水，西行万里又何妨？官家圣明，万道朝拜，林真人何以能容忍邪魔歪道，却不愿接纳认祖归宗之光明道？”
“只因尔等本是魔道！道门修行，首重清静无为。尔等教众聚众劳作，与农夫何异？岂不闻【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太平经》有言：【力耕者可度世】，太上老君亦化凡冶铁，何曾鄙薄劳作？神霄派终日炼丹求仙，却坐视百姓饥馑，这便是【无为】？”
“修道者，当斋戒沐浴，诵经持咒，炼炁存神，以求飞升。尔等竟言【劳作即是修行】，岂非荒谬？《黄庭经》曰：【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乃成真】，何曾教人耕田种地？”
“林真人既言《黄庭经》：积精累气乃成真，可知经中亦云【仙人道士非异人，积精所致为专年】？光明道【劳作即修行】，正是以勤修体魄、养气于行，合于《黄庭》【灌溉五华植灵根】之旨。若如神霄派终日枯坐炼丹，空谈飞升，却令百姓饿殍遍野，岂非违逆老君【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之训？”
“神霄派承袭《灵宝无量度人经》，以五雷符法通神，佐天子镇国运！尔等所谓光明，不过是蛊惑流民之邪说！”
“光明道归道门，正本清源，以【抗虏护国】为旨。神霄派以符箓敛财，以雷法惑众，徒耗民力修宫观，可曾救得边关一卒？可曾耕得荒田一亩？”
蔡攸见官家神色微动，急击玉磬，道：“请二位真人论辩教义，切勿偏题。”
林灵素冷哼一声，向官家作揖落座。
屏风后，方百花起身向官家作揖，道：“敢问林真人，贵派根本典籍为何？”
林灵素傲然道：“自是《火师汪真君雷霆奥旨》，京中道观碑林皆有此经，莫非方真人未曾见？”
方百花反问：“可是主修五雷正法，可有人习得？”
林灵素略一迟疑，道：“天下之大，必有人习得雷法，否则何以时有电闪雷鸣？然得道之人不容于世间，早己飞升神霄。依方真人之言，光明道以劳作为修行，岂非世间人人都己得道？”
“光明道【劳作修行】合于道门【性命双修】之旨，若如神霄派所言，飞升者皆离尘世，则道门济世之责，又该由谁担当？《太上光明经》明载：道炁流行，化生万物。光明道【二宗三际】之说，正是承老君【道法自然】之训。若修行者皆遁世飞升，不管黎民疾苦，岂非违逆《道德经》【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之教？”
“荒诞！《度人经》明载【三界侍卫，五帝司迎】，方真人竟敢妄解……”
方百花打断道：“请林真人慎言。《护国佑圣真经》开篇即颂【忠孝济世】三要：忠君王、孝父母、济苍生，与《太平经》【助国扶命】之训同源。神霄派可敢将【五雷符法】与边关将士共验？”
蔡攸急击玉磬。
却见官家轻抚怀中麈尾，忽道：“林真人所谓飞升，可能解河北水患？”
林灵素额角见汗，嗫嚅道：“回禀官家，此乃……乃劫数使然……”
官家转向屏风，道：“方真人，尔等【劳作修行】，可能保边关无恙？”
方百花声音陡然清亮，道：“《光明经》后际篇有言：【三阳聚顶，万民同炉】，若蒙恩准，愿率子弟赴河北筑城御虏！”
林灵素忽跪地道：“此乃兵事，欲行……”
官家掷麈尾于案，喝道：“够了。”
喧哗之声立止。
官家起身，百官亦随之肃立。
只听官家徐徐道：“神霄派雷法，为朕祈雨禳灾；光明道耕作，为朕养民戍边。神霄派司天地祭祀，光明道理民间疾苦。道本同源，何分彼此？”
百官齐声道：“官家圣明！”
蔡攸跪地道：“值此盛世，万道归宗，臣请官家加封道君皇帝。”
由是官家得新封号：
玉京金阙七宝元台紫微上宫灵宝至真玉宸明皇大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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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宅，后园，望麟阁二楼。
日光遍洒东京，房舍楼台，春雪渐消。
武松倚栏而立，手按刀柄，远眺大相国寺方向。
时值二月，春雪初霁，东京城浸在澄澈的日光里。
檐角残雪消融，滴水敲打青砖，声声清越，恍若遥应大相国寺的钟鼓。
远处法坛人影绰约，素白屏风在雪光映照下格外鲜明。
隐约能看见那背北向南，身着道袍的官家。
武松眯起眼，东京城正从冬眠中苏醒。
瓦当积雪化作细流，沿兽吻滴落。
坊巷升腾起缕缕白气，乃炊烟融化屋顶薄霜。
啪嗒啪嗒……
却是檐角冰棱断裂的脆响。
大相国寺那场蕴酿许久的论道，亦如阳光下的春雪。
看似光华盛大，实则暗涌消融与更迭。
雪化之后，不知是杀机，还是生机？
忽有冷风吹过，园子里的老梅簌簌抖落余雪。
那高台上的官家似乎站了起来，好似看向了此处。
虽相距甚远，武松却看到了官家的眼神。
软弱的眼神。
身旁的霜儿时而看远方，时而看武松，忽道：“郎君若欲观礼，何不戴覆面前往？”
武松转头看她，忽伸手横抱。
霜儿惊得搂其脖颈，嗔道：“郎君作甚？”
武松快步至书房，放其于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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