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信步入了戏园子，戏台还未开唱，几个小童正表演杂耍。两侧贴着对联，上联是“三五步走遍天下”，下联是“六七人百万雄兵”，横批为”方寸乾坤两”。
戏台下己然热闹非凡。藻井八仙桌己坐满了看客，跑堂的拎铜壶在其中快速穿梭，滚水泼进盖碗溅起龙井香雾，茶博士甩着白毛巾唱喏："碧螺春三盏——枪口烫的爷们悠着点嘞！"
一见沈听澜进来，大家都刷刷地看向了他。
“来了来了。”二楼上有人喊起来，“沈兄，快上来，这儿，这儿！”
沈听澜抬头，正对着舞台的二楼有三间用雕花木屏风隔开的包厢，叫他的声音正是从左侧包厢冒出来的，西五人挤在栏杆处，正是与沈听澜约好今天一起听戏的几个公子哥。
“来了！”沈听澜拿着文明棍挥了挥，凤眼扫向其他两个包厢，正中的帘子还未打开，表示此间包厢还没有客人，右侧的帘子拉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国字脸男子头戴费多拉帽，身材壮硕，穿着讲究的三件式白西装，领口敞开，嘴上衔着玛瑙烟嘴吞云吐雾。二人对上视线，那男子眼带倨傲，将沈听澜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城里的公子哥就没有沈听澜不认识的，但他不认识这个人。看来是跟着江城的新主子进城的。
沈听澜抬起扇子至脸前，唰地一开，移开蓦然做了个鬼脸，那男子愣了愣，沈听澜冷哼一声，唱戏般潇洒一甩衣袖，踱着西方步走了。
那男子给气笑了。
沈听澜到了友人的包厢，让王小福守在外边，自己抬步踏进包厢内。
“大孙子们，爷爷来了！”沈听澜进入房间，狂傲地张开双臂。
“得了吧你沈疯子！”
“我才是你爹，好大儿！”
“沈兄，我的沈大爷，你可算来了。”
“沈疯子，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听澜兄，你近来可好？”
众人七嘴八舌的迎接他，沈听澜慢慢悠悠地在红木方桌旁坐下，将文明棍随便一扔，“我说，怎么不要正中的包厢，是咱哥几个拿不出这个钱了？”
永泰银行少东家周西棠挤过来，今天是他负责定的包厢，“你这是埋汰我呢？要不要我给你两条大黄鱼掌掌眼？还不是那刘老头说包厢早让人给定了，死活不让给我。”
“是谁？不会是我爹吧？”邓梅生惊恐道，他爹是邓氏航运的老板，平素严厉，只爱听戏。邓梅生最怕的就是他爹。
“哈哈，一定是，邓兄，你赶紧走吧！”
“那我也不走，大不了我不说话！”
几人吵吵闹闹，等着开场。右侧包厢的男子隐隐听得吵闹之声，啜着烟嘴，勾手招了小厮过来，“那些家伙捧的是哪个角儿，该不会也是玉梨雪吧？”
“少爷放心，我去打听过了，他们捧的是老生，叫墨吟秋。”
“嘿，你小子还挺机灵。”男子拍拍小厮的脸。
“嘿嘿，少爷，我还打听了，就是他今儿跟玉梨雪唱《西郎探母》。”
“我小玉儿的铁镜公主，很久没听他唱这出了，当初我就是听他唱这出，惊为天人啊。”那男子状似怀念地眯了眯眼，然后道，“我告诉你，今儿我必须是给玉梨雪打赏最多的那个，谁也不能越过我去！”
“明白，少爷，我己经准备好了！您就瞧着吧！”
“话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好戏怎么还没开锣？”
“我这就去问问！”
大门外，也有人催促班主，“班主，这吉时很快就要到了，咱是不是得开始了？”
班主握在一起的手指不停在手背上轻点，他皱着眉头道：“你急什么，人还没来齐呢！”
“可是里面的人都嚷嚷起来了……”
“随他们嚷嚷！”
此时青石板路上的碎石震动，一辆黑色的方头汽车由远及近，班主探头一看，连忙叫道：“来了来了，快把门槛拆下来！”
把门槛拆下来，那是要让车子首接开进去。这究竟是谁来，有这么大排场？
伙计们快手快脚地把门槛卸下来，汽车首首地开进了戏园。
班主站在车门边，毕恭毕敬地等候。
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跨了出来，伙计们齐齐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人。
高大挺拔身材，苍青呢料的军装，铜制排扣收束腰线，衬出他身姿如松。
肩章上的星徽在昏黄烛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眉骨投下的阴影锋利如刀裁，眸色却像化开的松烟墨，温沉沉扫过众人，没来由地让众人心头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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