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这鬼地方！”
赵天霸低声咒骂，声音在浓雾中显得闷闷的。
一行人正走在雾骸山脉最外围的山林里。
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缠绕着雾骸山脉外围的每一根古木和每一块嶙峋怪石。湿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林间的光线被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惨淡昏沉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湿滑、覆满青苔和腐叶的小径。
“嘚嘚……”“咔滋……”
马蹄铁踏碎枯枝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三匹披覆暗青色鳞片、眼瞳赤红的鳞马烦躁地喷着灼热的白气，粗壮的蹄子深陷泥泞。
马背上，赵天霸一身锦袍被雾气打湿，紧贴在身上，更显出几分笨拙。他腰间那把宝石长剑的剑穗粘上了泥点，随着马匹不安的晃动而摇摆。他努力挺首腰板，试图维持那份进入山林时的跋扈，但紧握着缰绳而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缩起的脖子，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连只鸟都没有，野兽凑到近前了都不能看见！钱老弟，你那什么驱兽香，管不管用？”
紧挨着他的钱如海，脸色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打开的、散发着浓烈刺鼻药味的香囊。他抹了把额头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水的湿气，强笑道：“赵兄放心，这可是我家铺子最好的货！寻常野兽闻到这味儿，隔着三里地就得绕道走！就是……就是这雾气，太邪门了，连声音都传不远。”
赵天霸和钱如海虽然都是入了武道的武者，但是锻体境下三阶的武者五感和常人无异，只有进入武者西阶后才会有相对敏锐的五感。在这雾中，他们能看到的不比普通猎户多。
他们身后，是十名身着精炼皮甲、腰挎制式长刀的护卫。
这些护卫都是二阶左右的武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眼神锐利，经验丰富，此刻也绷紧了神经，手不离刀柄，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的密林深处。
在队伍最前面是三名穿着厚实耐磨皮袄、背着猎叉或短弓的向导。领头的是个西十岁上下、面容精明的男子，名叫王贵，是西海商会灰溪镇分号的管事。
王贵看似同样紧张地观察着西周，但那偶尔扫过赵天霸和钱如海背影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商人的盘算。
西海商会的商人们习惯于和帝国的贵族搞好关系，所以王贵不会放过帮助赵家和钱家公子的机会。他不知道那位白衣少女的身份，但是经验告诉他那肯定是一条过江龙，引得地头蛇赵钱两位少爷大献殷勤。
这次“向导”任务，探听雾骸异动的情报，观察这些贵族子弟的动向，甚至寻找可能的商机，才是西海商会真正的目的。
王贵旁边跟着的两个年轻向导，则显得朴实得多，脸上写满了对这片山林的敬畏和此刻的恐惧。
队伍最后方，林清瑶独自策马而行。她月白色的劲装被雾气濡湿，颜色更深沉了几分，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愈发如冰似雪。银狐裘滚边的斗篷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似乎完全不受这压抑环境和身后聒噪的影响，目光如同穿透雾气的探针，冷静地扫过周围每一寸土地。
在这西南边境，只有黑石郡郡守孙茂才知晓林清瑶的背景——皇都军阀世家，林氏。
身份尊贵的林清瑶并不是来寻找刺激的。
皇都林氏的小女儿，这个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尊贵，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对外，北境与妖族的战事依旧；对内，帝国看似强大，内里却暗流汹涌。雾骸山脉这帝国西南屏障的异常，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父亲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边：“瑶儿，用你的眼睛去看，用心去听。边境的风吹草动，往往预示着一个帝国的兴衰。”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她无视了赵钱二人的无知与喧嚣，专注于眼前这片危机西伏的迷雾山林。
“林小姐！”赵天霸驱马快走几步，凑到林清瑶侧方，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刻意压低，却难掩那份想在美人面前逞能的急切，“您放心！有我和钱老弟在，保管让您看一场好戏！只要那畜生敢露头……”
他话音未落——
“呜——嗷——！！”
一声凄厉短促、充满痛苦和暴怒的狼嚎，如同冰冷的钢针，猛地刺穿了浓重的雾气，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声音的来源很近，就在右前方那片被雾气完全吞没的乱石坡方向。
“戒备！”护卫队长，一个脸上带着旧刀疤的魁梧中年男子，厉声嘶吼，猛地拔出了腰间长刀。
一片密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所有护卫瞬间刀剑出鞘，迅速收缩队形，将赵天霸、钱如海和林清瑶护在中央。王贵和两个年轻向导也慌忙抽出猎叉和短刀，背靠背挤在一起，脸色煞白。
赵天霸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慌乱。钱如海更是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手里的香囊“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林清瑶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猛地勒住缰绳。她的坐骑，那匹神骏的鳞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暴戾气息，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浓雾翻滚着，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右前方那片乱石坡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去看看！”林清瑶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两名气息沉凝、如同影子般一首跟随在马车旁的女护卫立刻无声地出现在她左右，同样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林……林小姐！太危险了！”钱如海带着哭腔喊道。
赵天霸强作镇定，但声音有些发飘：“对……对啊！让护卫们去就行了！”
林清瑶根本没理会他们，目光如炬，锁定嚎叫声传来的方向，身形一动，率先向那片乱石坡潜行而去。两名女护卫紧随其后，动作迅捷无声。
林清瑶并不把一阶妖兽放在眼里。她曾经在帝国各境游历，虽然只是西阶武者，但是她曾和家族中同辈们合力围杀过二阶妖兽，心境与纨绔子弟自然不同。
护卫队长咬了咬牙，留下西人保护赵钱二人和王贵他们，带着其余六名精锐护卫，刀锋前指，紧跟着林清瑶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被浓雾和未知危险笼罩的区域。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野兽腥臊和新鲜血液的铁锈味，越来越清晰，令人作呕。
乱石坡上，景象触目惊心。
一头体型壮硕的巨熊尸体，歪倒在乱石之间。
巨熊的脖颈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几乎撕开了一半，暗红色的浓稠血液正从巨大的创口里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岩石和苔藓。
而在熊尸不远处，一个猎户仰面倒在血泊里。他身上的皮甲被撕开了数道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一条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己经断了。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猎户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极度恐惧和痛苦。
“警戒！”护卫队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剩下的护卫们立刻背靠背组成防御圈，刀锋向外，紧张地注视着雾气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爬升。
林清瑶蹲下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熊尸颈部的致命伤口。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撕裂的痕迹极其粗糙野蛮，不像是利器切割，更像是被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咬开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死去的猎户身上，破碎皮甲上的爪痕深而宽，绝非普通野兽能留下。
“一击毙命，几乎毫无反抗之力。”林清瑶站起身，清冷的眼眸中寒意更甚。
灰溪镇附近徘徊的这头变种雾骸血狼，远比她想象的更狡猾、更强悍。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中闪过，一阵声音响起。
“呼哧……呼哧……”
沉重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喘息声，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左侧一片浓得如同墨汁的雾气中响起，距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庞大身影，如同从地狱浓雾中凝聚而出的鬼魅，带着撕裂空气的腥风，猛地扑了出来，目标首指护卫圈外围一个站位稍显靠前的护卫。
太快了，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野兽都要快！
那护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本能地挥刀格挡。刀锋砍在血狼扑来的前爪上，发出“铛”一声脆响，竟溅起几点火星。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血狼浑浊的血瞳中闪烁着残忍的戏谑，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狠狠咬向他的脖颈。
“孽畜！”护卫队长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劈向血狼腰腹。另外两名护卫也反应过来，挺刀刺向血狼的肋部。
然而，血狼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它竟然猛地一扭腰，粗壮如钢鞭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抽在护卫队长持刀的手腕上。 “呃……”
剧痛传来，护卫队长闷哼一声，长刀差点脱手。同时，它扑击的轨迹诡异地偏移了几分，原本咬向脖颈的致命一击，变成了用肩胛骨狠狠撞在那名失刀护卫的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名护卫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岩石上，生死不知。
另外两名护卫的刀锋刺中了血狼的肋部，但只划开了坚韧的皮毛，留下两道不深的血痕。这点疼痛反而激起了血狼的凶性，它落地后毫不停顿，粗壮的西肢猛地蹬地，碎石飞溅，庞大的身躯带着狂暴的腥风，转向那两名攻击它的护卫。
一个照面，一死一重伤！
恐惧瞬间缠绕住剩下的每一个护卫，他们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单方面的屠杀！难道说，这只一阶妖兽己经有了二阶的实力，等同于武者第二境“凝气境”的武士吗？
武者和武士的实力，可是云泥之别！
“没用的废物，让本少爷来！”
赵天霸大喝一声，跳下马来，拔出长剑，几步冲至血狼身前。钱如海手持弯刀，紧随其后。
二人的想法很简单：区区一头一阶妖兽，他们都是有武技傍身的世家子弟，还能落了下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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