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乡间碎石路时，黎婉的指尖无意识地着方向盘上的敦煌纹皮套——那是顾南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此刻触感依旧温润，却像段褪色的旧梦。车窗摇下，麦香混着泥土气息涌进来，远处的梧桐树上，知了正重复着她童年听过的老调子。
青瓦白墙的院落还没到，先听见奶奶的骂声："你个老东西，修个凳子能把钉子敲歪三指！"黎婉停好车，看见爷爷戴着老花镜蹲在紫藤花架下，手里的榫头分明严丝合缝，却故意把锤子往地上一撂："你摘的豇豆老得能当跳绳，还好意思挑刺？"
石桌上的竹筛里，堆着刚摘的紫豇豆和青茄子，奶奶的银发用红头绳松松绾着，发间别着朵新鲜的茉莉花——和她十六岁那年在老宅看见的模样分毫不差。听见脚步声，奶奶抬头时，黎婉看见她腕间戴着的翡翠镯，正是联姻那天她偷偷塞进奶奶手心的传家宝。
"小豌回来啦！"奶奶的骂声瞬间化作蜜糖，颤巍巍地站起来，豇豆藤蔓还缠在她绣着并蒂莲的蓝布衫上。黎婉迎上去，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桂花香——那是奶奶自配的香粉，装在雕花瓷罐里，曾在她每个噩梦醒来的夜晚，轻轻扑在她汗湿的额头上。
爷爷早己修好凳子，此刻正用袖口擦拭石桌，老花镜滑到鼻尖："瘦了，"他的声音像浸了岁月的老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联姻时就说不让你嫁，你爸那混小子......"话没说完就被奶奶瞪了一眼："净提旧事，去把地窖的酸梅汤拎上来，加两勺你藏的桂花糖。"
紫藤花落在奶奶的蓝布衫上，黎婉蹲下身帮她摘豇豆，指尖触到豆荚上的绒毛，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婚礼现场。奶奶躲在更衣室抹眼泪，却把块刻着"平安"的老玉塞进她手心："受了委屈就回家，奶奶的腌菜坛子永远给你留着最上面的一层。"
"辞职的事，你婆婆打电话说了。"奶奶的指尖突然停在豇豆蒂上，布满老茧的手覆住黎婉腕间的空白——那里本该戴着顾南洲送的银镯，"咱们黎家的孩子，从来不是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她抬头望向爬满爬山虎的院墙，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像撒了把碎钻。
爷爷拎着冰镇酸梅汤回来时，瓷碗碰撞发出清越的响。黎婉看见他悄悄往她碗里多舀了两勺桂花糖，糖粒沉在碗底，像极了他当年偷偷塞给她的压岁钱，总说"别让你奶奶知道"。老藤椅在紫藤花架下吱呀作响，奶奶开始数落爷爷去年把她的茉莉花盆摔碎的事，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黎婉跟着奶奶去菜畦浇水，胶鞋踩过的泥土，惊起几只绿头蚂蚱。奶奶忽然指着篱笆边的野蔷薇："你哥小时候爬墙摘花，摔断了两根肋骨，还把花藏在背后说'给小豌的'。"水珠从喷壶洒出，在阳光下连成细小的彩虹，黎婉忽然想起，顾南洲办公室的那盆野蔷薇，正是她照着老家的品种养的。
"奶奶，"她忽然开口，指尖划过篱笆上的牵牛花，"如果我不回顾氏了......" "傻孩子，"奶奶转身，水珠从她鬓角滑落，"你爷爷当年从供销社辞职摆摊，我跟着他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不也把日子过成了诗？"她指了指堂屋墙上的老照片，二十年前的冬夜，黎辰趴在爷爷背上打盹，她抱着襁褓中的黎婉，脸上全是笑意。
暮色漫进院子时，爷爷己经在石桌上摆好了晚餐：腊肉炒豇豆、蒜蓉茄子，还有奶奶特意蒸的桂花米糕。黎婉咬下一口米糕，温热的甜香漫上舌尖，忽然想起老宅的厨房，叶简也是这样，把对她的心疼全揉进了面香里。
临走前，奶奶往她车里塞了袋新晒的茉莉花，还有罐刚腌的糖蒜："给你哥和小简寄去，温哥华的洋菜难吃。"爷爷则把个布包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你奶奶偷偷攒的私房钱，别让她知道我告诉你。"黎婉打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还有张字条，是爷爷用颤抖的笔迹写的："小豌的画，该挂在太阳底下。"
车灯照亮乡间小路时，黎婉从后视镜看见爷爷奶奶的身影渐渐缩成两个小点，爷爷搀着奶奶的胳膊，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挥手。她摸出奶奶塞的老玉，触感温润如昔，忽然明白，有些牵挂从来不需要言语，就像老藤椅上的鎏金岁月，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始终在记忆里散发着温暖的光。
手机在此时震动，是叶简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温哥华的老宅里，黎辰正对着她寄来的糖蒜傻笑，背后的墙上，新挂了幅她十二岁画的《九色鹿》。消息框里写着："哥哥说，等你想好了，我们在莫高窟办画展，把被烧掉的画稿全都重画一遍。"
夜风穿过车窗，带来茉莉花的清香。黎婉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发现有颗星子格外明亮，像极了奶奶鬓角的白发，像极了爷爷老花镜后的目光。原来她的星空从来都在，在老藤椅的吱呀声里，在腌菜坛子的酱香里，在每一个为她留灯的院落里。
越野车在县道上疾驰，黎婉打开车载香薰，这次换了奶奶给的茉莉味。后视镜里，老家的灯火渐远，却像颗永不熄灭的星，照亮她前行的路。那些被焚烧的画稿，那些破碎的过往，终将在家人的爱里，重新长出最坚韧的荆棘，绽放出最璀璨的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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