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广平园的死者名叫王喜，是佘华烟厂的一个账房。”
翌日，傅军第三师临时办公驻地师长办公室里，阳光从西洋彩玻窗前照进来，陈朝荣立在红木桌前，向正在批阅公文的傅永慎报告昨夜的突况。
“怎么死的？”傅永慎一边签字一边问。
“被人扭死的。”
傅永慎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朝荣微笑，“武行里'凤凰三点头'的把式，颈骨节节脱榫，就……呃！”陈朝荣偏了头，伸了舌头。
“没人看见凶手？”
“没有，估计都在看沈少爷和你侄子少爷的那出龙凤斗，”陈朝荣道，“凤阁他不怎么想管，让我问问您的意思。”
陈朝荣嘴里的凤阁，正是傅永慎才任命的江城警察厅厅长。
“他最近忙着抓还潜伏在江城里面的赵天霸余党，确实也分不出人手，只是这个会计有点麻烦。”
傅永慎签完了最后一份公文，站起来，问：“什么麻烦？”
“麻烦的不是他，是他工作的这个烟厂。佘华烟厂的老板佘成龙，起初是靠打打杀杀在江城立足，还成立了一个组织叫蛇会，跟赵天霸私交颇深，垄断了江城的蚀心烟土生意。然后他这个烟厂，也是跟外资合办的。这个老板不简单。”
“哦。”傅永慎拿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走到了镜子前。
“凤阁说昨晚好几个烟厂的人跑到警察厅去了，其中有个叫叶曰汤，听说是蛇会的二把手，那人知道账房死了，很激动很气愤，要求警察厅务必找出凶手。”
傅永慎立在镜前，一颗颗地扣着扣子。
陈朝荣上前一步，“实在不行，咱就说他被沈大少爷的枪声给吓死了。”
傅永慎睨他一眼，陈朝荣一哂。
“这胆小一点的，被枪吓死了也是有可能的嘛。”
陈朝荣顿了顿，“对了，沈大少爷的情况我也搞清楚了。他是祥乐百货公司老板，也是江城商会会长沈仲山与原配的儿子，生母生他的时候就死了，他从小体弱多病，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送到乡下去养病，十八岁才回来，他今年二十岁。”
陈朝荣停了停，看看傅永慎的脸色，继续道：“我估摸着沈家其实都遗忘他了，但是他的好舅舅邹勉吾高升成了中央政府的机要秘书，沈仲山为了与前小舅子搞好关系，又把沈听澜给接了回来。沈仲山能当上商会会长，就跟他的小舅子有莫大关系。”
随后他再补充一句，“然而沈听澜在家里并不受重视，沈仲山宝贝的是他的姨太太生的儿子沈品书，他就比沈听澜小两岁。”
傅永慎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你打听沈听澜的情况干什么？”
陈朝荣龇牙，“我这不是看您昨晚对他挺感兴趣的吧？”
他给傅永慎递上腰带，傅永慎接过，说道：“让凤阁从情报科找几个人，设特别调查科，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陈朝荣愣了愣，“情报科？”
“对。”
傅永慎扣好腰带，拉了拉衣摆，“让凤阁重视这件事，从王喜的私怨到账目，都仔仔细细地调查清楚了。”
陈朝荣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明白过来。傅永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通过这事儿顺藤摸瓜，掌握佘氏烟厂的情况。
“我知道了，我一会就给凤阁打电话。”
此时有传令兵在外喊报告，“师座，客人们都己经到齐了，正在会客室等候。”
“请他们都去正厅，我一会就到。”
“是！”
传令兵带话回到会客室，招待的参谋长赵允之请列座的诸位客人都移步正厅。
在座者有十余人，都是江城的名流乡绅，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于占领江城的新首领各自有不同看法，只是表面都一派和气，各自谦让着往外走。
走廊颇长，大家三三两两地交谈。丰庆号米铺的老板忧心忡忡地对沈仲山道：“不知这位新来的师座，会不会又要多收税，如果真有这么一事，沈会长您可要替咱们说句话啊！”
沈仲山戴着圆眼镜穿西装，支着文明棍道：“你且不要杞人忧天，我听说南路傅大帅纪律严明，所辖三省颇为繁荣，傅师座也是青年俊才，他应当不会像赵天霸那般乱自征税的。”
佘成龙一袭长衫马褂，与身边穿簇新西装的邓明德道：“听说这位师座年轻英俊，回国前是在国外学艺术的，尚未成家，只可惜我没有待嫁的闺女。”
邓明德捏着八字胡道：“我倒是有，就怕师座看不上。”
沈仲山在前面听着，动了动耳朵。
他们身后的十囤里煤矿公司老板凑了上来，道：“这学艺术的怎么打起仗来了？”
“也许是傅大帅希望儿子们都报效家国，才将傅师座召回来吧。”佘成龙道。
“听说这个第三师是傅系的精锐师，傅大帅将其交给这个傅师座，想来很看重他。”
“可不是吗？”
一群人虽然聊着傅师座，但句句不离傅大帅。这群人最忌惮的是南路督军傅兆唐，对于这个年轻的师座并不放在眼里。
但也都想拿捏此人为自己所用。只是怎么个拿捏法，就要各凭本事了。
众人来到正厅，稍待了片刻，傅永慎就到了。
军靴踏进门槛，在座者都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打量起这位年轻的师长。
他穿着苍青军装的身姿修长挺拔，脸庞棱角分明，英俊儒雅，无疑是老丈人眼中的良婿之选。
傅永慎进来之后，在参谋长的介绍下，微笑一一与之握手问好。
世居江城的曾氏族长白发苍苍，枯枝般的手紧紧握着傅永慎的手，热泪盈眶，感谢他将江城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傅永慎温声道：“老先生，赵天霸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炮火没有伤着您，实属万幸啊。”
傅永慎亲自扶着曾老先生坐了下来。
待大家都重新落座之后，其中几位客人的眼神变了。他们发现自己好像小看这位师座了，他分明还不到三十岁，可他的眼中，看不出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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