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青岚城的轮廓在薄光中显现，如同巨兽匍匐在雾骸山脉延伸出的丘陵尽头。
夯土的城墙高大而粗粝，遍布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刀砍斧凿的旧疤，无声诉说着南方城邦的沧桑和古老。
城门外，雾骸森林中，商道上，并非预想中的车水马龙，反而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肃杀。
“兽人们居然来到力城墙这么近的地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青岚城守卫军“鬼泣之枪”的副队长监督着手下检查兽人们的尸体。就在刚才，他们围杀了一群突然出现的黑鳞部落兽人，救下了一小群狼狈的旅人。
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腥气，混杂着草木灰和某种野兽的膻味。
一队队身披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盾牌的青岚城守卫，正围着几具巨大的尸体忙碌。
那些尸体——皮肤粗糙如革，覆盖着稀疏的硬毛和零星的鳞片，獠牙外翻，正是南境边患不断的兽人。
它们的死状极惨，有的被长枪贯穿胸膛钉在地上，有的头颅几乎被重斧劈开，暗红近黑的血浆浸透了雾骸森林里本就泥泞的土地，引来一群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队长，没有什么特别的。”副队长朝一棵老槐树的方向喊了一句。
一个身影斜倚在一株虬结的老槐树下，与周围的忙碌格格不入。
她身形高挑，穿着半旧的青灰色劲装，外罩一件磨损的软皮甲，腰间悬着一柄造型朴拙的长刀、一柄短剑和一个酒葫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抱在怀中的那杆长枪——枪身乌沉，枪尖狭长，带着一种历经百战、饮血无数的沉凝煞气。
阳光被树影切割，斑驳地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锐利的脸庞。
赵尔雅漠然地看着众人忙碌，掏出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她身上的酒气浓厚，像是刚从酒坛子里爬出来一般。
一名守卫小跑过来，脸上还沾着兽人的血点，呼吸微促。
“老大，清点完了。七个兽人斥候。看痕迹，它们像是在这片矮林里埋伏了至少两天，不像寻常的劫掠小队。”
赵尔雅眼皮都没抬，手指着长枪的枪身，似乎还陶醉在美酒的余香里。
“嗯……”赵尔雅低吟，似乎在努力用迷糊的头脑思考，声音明媚动人，却带着一丝疏远迷离。
醉酒的美人别有一番风情。
但是汇报的士兵目不斜视，心中毫无邪念。
他们的队长可是青岚城唯一的武尊，让人生不起亵渎的念头。
最后，赵尔雅终于抬起头，迷离的目光看向兽人的尸体，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看着虚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等什么？”
她在问兽人斥候们在等什么。
“不清楚，”守卫摇头，面露困惑，“它们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些粗劣的骨器。但林子深处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像是在商道边等了好几天了，好像在等什么东西经过。”
赵尔雅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越过守卫的肩头，投向远方蜿蜒而来的古道。
这里是死亡商道的末端，往返于南北间的商人们无数次经过此处。
“帝国的鬼把戏。”
武尊大人皱了皱鼻子，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凭借蛛丝马迹，她大概猜到了帝国想要做什么。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看不上眼。
古道尽头，几辆沾满泥泞、车辕断裂的马车，在一行人疲惫的拖拽下，缓缓出现在守卫们的视线里。
方才守卫们急着追杀兽人，并没有花心思关注这一队旅人。
为首的老者，正是老烟枪。
老烟枪佝偻着腰，满脸风霜，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地狼藉时，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亮起一丝微弱的、如同归巢倦鸟般的希冀。
他认出了守卫中一个面熟的什长。
“王……王什长！”老烟枪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虚弱。
那姓王的什长正指挥手下剥取兽人身上还算完好的皮甲，闻声抬头，看清来人，也是一愣：“老烟枪？是你！你们这是……从鬼见愁那边过来的？”
他目光扫过老烟枪身后寥寥数人——伤痕累累的楚云被唐映雪和唐老头小心搀扶着，林清瑶和她的护卫虽显疲惫，但气质卓然。
“是啊，王头儿，”老烟枪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路上遇着大麻烦了。鬼哭潭、虫巢、雾里鬼都撞上了！商队……商队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他浑浊的老眼泛红，说不下去。
王什长皱紧眉头，挥手让手下停止动作，围拢过来。
气氛瞬间变得警惕而审视。
他走到老烟枪面前，目光锐利如鹰：“老烟枪，按规矩，得问问。你们运的货呢？”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却瞟向林清瑶一行和那辆虽然破损但依旧看得出不凡的马车。
老烟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楚云。
楚云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却平静无波，迎着王什长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丢了！”老烟枪一咬牙，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悲凉，“全丢在鬼见愁了！被雾里鬼抢的抢，掉悬崖的掉悬崖……什么都没剩下！要不是这位楚小哥和林小姐拼死相护，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得交代在那儿！”
他指向楚云和林清瑶，语气充满了感激与后怕。
王什长狐疑的目光在楚云和林清瑶身上来回扫视。
楚云身上的伤很重，气息也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林清瑶则微微抬起下巴，清冷的眸光扫过守卫，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与不容侵犯的威仪，虽未开口，却己表明身份不凡。
就在这时，一首倚在树下的赵尔雅动了。
她抱着那杆沉凝的长枪，缓缓踱步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沾血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守卫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让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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