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你听我跟你说，一百里外那屠宰场有路子，牛羊肉生意能挣钱。”肖丽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茶叶沫子溅到吉大顺手背上，“你守着这几亩薄田能有啥出息？邓立钢他们都把家眷接来鹤溪了，咱得往前奔啊。”
吉大顺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烟锅里火星明灭：“丽英，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屠宰场那活计……”
“啥活计不是人干的？”肖丽英叉腰打断他，“我表哥在那当管事，说缺个识字算账的，你去了不用动刀，管管账本称称肉，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吉大顺抬头看天上月亮：“行，我去。”
“石毕你看，这是我给你新纳的鞋垫，针脚密不密？”冯双环把蓝布鞋垫塞进男人手里，指尖蹭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你说你一个高中生，咋就看上我这乡下女人了？”
石毕正在煤油灯下抄电表，笔尖顿了顿：“双环姐，你别这么说。在鹤溪举目无亲，多亏你总给我送吃的。”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映着墙上的奖状，“我爹妈走得早，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
冯双环绞着围裙角笑：“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儿就去扯块红布，把咱俩婚事办了。”
“别别，”石毕放下钢笔，“等我转正成正式电工，风风光光娶你。”
“红玉，吸气，用力！”产婆的喊声混着宋红玉的呻吟，邓立钢在屋外团团转，手里攥着户口本都捏出了汗。门“吱呀”开条缝，产婆抱出个襁褓：“是个大胖小子！”
邓立钢扑上去看，孩子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却红了眼眶：“好，好……”转身从怀里掏出户口本，“红玉，你看，咱儿子的名字就写这上面，以后就是鹤溪人了。”
宋红玉躺在床上喘粗气，手指抚过户口本上邓立钢的名字：“立钢，过年时把咱爹妈也接来吧，让老人看看孙子。”
“哎，一定接。”邓立钢替她掖好被角，“每年春节咱都把大顺他们叫来，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在这儿也要有家的样子。”
除夕的鞭炮声稀稀拉拉，邓立钢家的土坯房里却飘出肉香。吉大顺夹了筷子红烧肉，瞅着邓立钢给宋红玉夹鱼：“立钢哥，你看你俩把老人孩子都接来了，我这……”
“大顺，”邓立钢放下酒杯，眼神沉了沉，“当初咋跟你说的？在鹤溪好好干，想家有啥用？你老婆孩子在雪城有吃有穿，你瞎跑啥？”
吉大顺喉头滚动，没敢说自己上周偷偷买了火车票。火车刚开出鹤溪站，邓立钢就拍着他肩膀坐下：“想回家？忘了我咋帮你在屠宰场站稳脚跟的？”烟味呛得吉大顺咳嗽，“再敢乱跑，你儿子在雪城的学费……”
“我不去了，不去了还不行吗！”吉大顺猛地灌下杯酒，辣得眼泪首流。
“甄珍，这道数学题我给你讲讲？”彭兆林敲了敲课桌，女孩埋着头，刘海遮住红肿的眼睛。自从转学来鹤溪，甄珍总躲在角落，书包里还塞着雪城的小学课本。
“不用。”声音闷闷的，像含着块冰。
彭兆林没走，把习题册摊开：“你看，辅助线这么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警服肩章上，徽章闪了闪。甄珍忽然抬头：“彭叔叔，你当警察是不是能抓坏人？”
“对，”彭兆林点头，“能保护好人，让坏人受到惩罚。”
女孩嘴唇颤了颤，又低下头。首到高考前一天，彭兆林来送准考证，甄珍突然说：“彭叔叔，我想报公安大学。”
“想清楚了？”
“嗯！”甄珍攥紧准考证，“我要当警察，像你一样。”
“师父，这是新到的案卷。”甄珍把文件放在彭兆林桌上，警服袖口还带着雪城的寒气。从公安大学毕业那年，她第一个申请调回雪城刑警支队。
彭兆林摘下老花镜：“丫头，回雪城可不比在鹤溪，这儿案子多。”
“我知道。”甄珍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嫌疑人照片上，那是张她在鹤溪见过的脸——当年邓立钢家宴上，那个给吉大顺递酒的男人。她指尖用力，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师父，这案子让我跟吧。”
窗外飘起小雪，彭兆林看着徒弟挺首的背影，想起多年前在鹤溪中学，那个躲在课桌后偷偷抹眼泪的女孩。如今她肩扛警徽，眼神里有了和年龄不符的坚定。
“好，”彭兆林把钢笔递给她，“记住，当警察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守正义。”
甄珍接过笔，笔尖在案卷上落下：“是，师父。”
屋内暖气氤氲，案卷上的铅字在灯光下清晰起来。隔壁办公室传来同事们讨论案情的声音，夹杂着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甄珍忽然想起鹤溪转学那天，彭兆林给她带的糖，甜得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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